遠遠就能瞧見，兩個玉雪可愛的孩子，坐在一株桑樹底下，隨從仆婦候立在旁，更有幾個小沙彌在旁邊看著。

正值百花盛開時節，滿樹桑葉肥綠，小白花點綴其間。

景色很好。

尤其是十六娘活潑好動，只有才半歲大，卻最是坐不住的，在墊著的軟綢毯上爬來爬去，時不時擡頭望望那株桑樹，偶爾間，還會捉弄一下凈空。

凈空是竺法師收的小徒弟。

竺法師總說這徒弟有佛心，對此，張嬰實在無法茍同。

如果說是傻子，他更願意接受。

除了發呆，除了兩眼無神外，很少有別的反應，已經四歲了，卻連話都不會講，仿佛只有軀殼，沒有魂魄。

從哪都看不出這孩子有佛心。

就像竺法師說小女兒身負佛光一樣，張嬰是認定竺法師在胡說八道，一番胡言亂語不可信。

聽著小女兒咿咿呀呀的聲音響起，入眼即看到小女兒伸手推凈空，而那小和尚只是一個勁退讓，卻退讓得恰到好處，既離開了原來的位置，又沒有離開小女兒伸手可及的範圍。

小女兒碰他一下，他便會拿眼睛看一下小女兒。

這就是竺法師要把小女兒留在長秋寺裏的原因，這個凈空小傻子，對旁的人，都沒有反應，唯有小女兒，一碰他，他就會回應，眼睛裏也仿佛多了一絲光亮。

為此，竺法師還開玩笑似的和他說過凈空眼裏，以前只有木魚，現在有了阿眸。

他不願意女兒來陪這小傻子。

但竺法師百般糾纏，還信誓旦旦的說凈空對阿眸有反應，如果長期受阿眸身上的佛光影響，凈空一定會清醒過來，變成正常人。

最後，在竺法師眼中，凈空能不能變成正常人，全靠阿眸了。

張嬰實在不敢茍同，竺法師之前替阿眸正名，他答應過竺法師，讓阿眸在長秋寺裏住一個月，如今遵守承諾，期限已經到了。

他可不想讓小女兒再待在這寺院之中。

“阿眸。”走近前，張嬰喚了一聲。

聽到熟悉的喊聲，張曦扭頭，看見阿耶在距離一丈之遠的地方走來，面龐含笑，只是這笑容沈甸甸的，似夾著一層無法抹去的沈郁之色。

在張曦眼中，面前的阿耶，除了一頭青絲外，和那一輩子裏的阿耶，已經越來越相似了，甚至有點重合。

這讓她心頭，好似被什麽給重撞了一下，格外難受。

她還是喜歡，那個笑得飛揚歡暢、眉眼透著銳意的阿耶。

可有些事，她無力去改變。

外家遭難，阿娘出家，她甚至不知道去怪誰。

怪阿耶，阿耶盡力了，卻被撞得頭破血流，怪楊太後，憑心而論，在那一輩子裏也好，在這一輩子裏也好，楊太後都對她很好。

“阿眸，怎麽才幾日不見，就不認識阿耶了。”張嬰伸手把發呆的小女兒抱起，不會是跟小傻子待久了，受了傳染，忙伸手輕捏了捏小女兒肥嘟嘟的臉蛋。

張曦回過神來，推開阿耶的手，咿呀叫著抗議。

張嬰笑著松開手，嗯了聲，“還認識阿耶就好，阿耶帶你回家。”轉身就要走，只是剛一邁步，就發覺，自己膝蓋被抱住，動不了，低頭望去，只見那個小傻子，不知何時，兩手緊緊抱著他的膝蓋。

兩眼直直盯著他懷裏的阿眸。

“凈空，放開手。”

只是張嬰這話明顯是白說，小傻子渾身未覺。

張嬰剛要喊那幾個小沙彌過來抱開小傻子，卻見小女兒伸手指了指小傻子，整個人往下栽，嚇得張嬰忙不疊地蹲下身，小女兒倒是一幅樂呵呵的模樣，伸手推開小傻子的手。

這一回，小傻子很幹脆地松開手，並且，還往後，退了小半步。

旁邊的仆婦還有小沙彌，似見怪不怪。

唯有張嬰有點詫異，竺法師這話倒是沒有胡扯。

他再站起身，小傻子看著就要撲過來，卻聽小女兒咿呀喊了兩聲，伸手指向那株桑樹，連張嬰都猜不到，小女兒的意思，卻見那小傻子停住手腳，沒有撲過來，轉頭呆呆望著那株桑樹。

張嬰心裏納罕。

倒沒料到，這小傻子，真的只對阿眸的聲音和動作有反應。

怎麽想，怎麽覺得不對勁。

別是這小傻子裝傻。

張嬰一念至此，抱著女兒就離開，走出幾丈遠的距離，那小傻子一直沒有發現，還傻傻盯著那株桑樹瞧。

這樣看來，又不像是裝傻。

只是這個小插曲，張嬰沒放在心上。

一行人沒有回禪室，帶著仆從直接出了長秋寺，上了馬車，“阿眸，我們回家。”

回家？

阿娘在瑤光寺，大姐大兄在清河，還沒有回洛京

那座張府，和那一輩子一樣，又只剩下他們父女倆，那還能算家嗎？張曦本能有些抵觸，使得她寧願待在長秋寺，也不願意回到那座華麗的空宅。

在長秋寺，還有凈空那個小傻子陪她。

張曦咿咿呀呀喊著，想掙脫下地，卻讓阿耶緊緊抱住，“阿眸，以後阿耶帶你，你要聽話，再過些日子，你阿姐回來了，她會陪著你的。”

聽了這話，再擡頭，瞧著阿耶心事重重地側臉，張曦心頭驀地不好受，遂放棄了，安分待在阿耶懷裏，不再動彈。

父女倆，卻是各懷心事。

回了張府，張嬰沒有去南書房，而是帶著小女兒回了正院，又喊了穆行的妻子裘氏過來，“慎嫗陪著夫人在瑤光寺出家，府裏內院的事務，你先管著，等八娘回洛京，再移交給八娘。”

襲氏大約五十來歲，身材肥胖，面貌看起來一團和氣。

行禮間，幹脆利落。應了聲，“唯。”

張嬰讓她下去後，又把仆婦婢女都遣了出去，抱著小女兒在一張方榻上跪坐下來，許久才出聲道“阿眸，你想不想你阿娘？”

“阿耶明日讓傅姆和胡月，帶你去見你阿娘，好不好？”

聲音低沈，帶著一絲凝滯。

“阿耶就不陪你過去了，你阿娘大約也不想見到阿耶。”一聲低低的嘆息聲響起，大約這話，阿耶沒法對旁人說。

只有在還不會說話的女兒面前念叨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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